《別告訴她》是亞裔之光,還是亞裔之羞?

來源:網絡 更新日期:2020-01-12 13:18:37 點擊:1531795

文丨黃小米

前年美國亞裔電影《摘金奇緣》創造票房奇跡,業界一致認為亞裔電影人的春天真的到了,去年「圣丹斯」電影節的寵兒《別告訴她》在美國取得不俗票房和口碑,似乎讓人更有理由樂觀。

和極盡商業的《摘金奇緣》不同,《別告訴她》是一部幾乎中文對白的獨立電影,看起來方方面面的風險都更大。

但不同于其他將文化差異置于中心的電影,這部電影的核心矛盾既有其文化獨特性又有普遍性:該不該以愛之名剝奪親人最終極的知情權。

這不是中國習俗獨有的做法,完全不必要發生在東西文化沖突的背景下,因此它的目標觀眾和《摘金奇緣》一樣并不僅僅是亞裔或講中文的人。

《摘金奇緣》

這個華裔后代為了和長輩說再見回到父母故鄉的設置是給「知情」觀眾的額外佐料,由此可以探討西方個體價值和東方集體觀念的沖突,也可以一窺華裔的邊緣處境,不知情的觀眾也無所謂,觀影樂趣在于看一個謊言會不會穿幫,被懸疑牽著走,可謂豐儉由人。

作為導演王子逸的第二部長片,相較她的處女作《身后事》(里面也有一個謊言),看得出更多個人堅持,《別告訴她》反好萊塢做法,主角幾乎沒有驅動事件發展的能力,碧莉唯一的主動決定就是不顧父母反對回到老家看望祖母,從飛機一落地開始便成了一個旁觀者。

《身后事》

她嘗試反對大人的決定,卻不斷遭到反駁,她只能把疑問和不舍咽進肚子,這種內化的行動在美國片中很少見,主角不能「做」什么,可能會讓看慣了好萊塢電影的觀眾十分憋悶。

碧莉在習慣了的直抒己見和被迫沉默兩種行為模式之間被反復拉扯,這種膠著狀態正是這部電影想要呈現的,作為亞裔的身份寓言固然簡略了點,但碧莉的處境相信讓很多美籍華人深深認同,也同樣會讓很多和長輩溝通無能的中國觀眾產生共鳴,片中不少尷尬的家宴場面都像是從大家年三十晚飯桌上直接截取而來。

而對每個離家在外的人來說,尤其人到中年,最害怕的就是長輩身體出問題,這點或許也能在春節前夕賺得一些熱淚。

近年以東北為背景的小說呈現井噴趨勢,《別告訴她》其實也可以看成是這個小潮流的另類版本:這是一則西洋鏡里的長春故事。從很多城市空鏡都看得出導演對這座城市懷有溫柔的懷念情緒,這是碧莉懷念的童年風景,也是她多年后重新認識的陌生家鄉。

導演對很多閑角的捕捉頗具匠心,絲毫不會讓人覺得是由獵奇驅使,而是帶著善意的好奇心。比如在婚宴現場刷手機的工作人員、小區里在沙發上扎堆坐著的老人、街上叫賣的攤販,甚至結伴去旅館開房的男女。

這些我們太過習以為常于是視而不見的風景,在一個外來者的鏡頭里竟然顯得新鮮起來。讓人想到阿涅斯·瓦爾達喜歡記錄的法國普通人。

電影最大的缺憾是幾個頗為重要的角色沒有寫得更深入,包括碧莉的父母,和這個處在事件中心的奶奶。

從碧莉唯一一次對著母親大爆發的戲看來,母親和奶奶之間有過不可彌合的齟齬,這個能讓人深入理解兩位女性的機會被導演輕輕放過,母親對碧莉前途的擔憂也不了了之,我們不知道她回到紐約后還能不能負擔起那間一居室的租金,母親有沒有出手相助。而碧莉的父親也同樣形象模糊,除了和去了日本的大伯關于出了國還是不是中國人的分歧之外,似乎沒有更多表達的機會。

奶奶雖然戲不少,但這個人物始終處在不太熟的孫女濾鏡之下,成了一個抽象的慈愛嘮叨的中國女性長輩形象,甚至不如愛懟人的小奶奶和重聽的奶奶老伴有意思。感覺因為這幾個人現實中離導演很近(奶奶也還在世),她下不了決心純粹將他們當成人物進行加工。

《別告訴她》在在中國公映之前,坊間預測普遍不大樂觀,覺得會步《摘金奇緣》后塵,水土不服。有人說這部片的目標觀眾是海外華人,中國觀眾不會理解這有什么好值得大驚小怪的,還有人則認為這部片是又一部利用文化沖突巧做文章的投機之作。

在我看來,這是一部如此個人化的電影,當文化碰撞成為一個人不得不日常面對的問題,就成了這個人自我認同不可回避的部分,盡管幼年即隨父母移民的王子逸對這部電影是美國片這點毫無疑慮,但「你到底是中國還是美國人?」這個問題可能要伴隨她終生。

作為電影人,她嘗試用影像處理一個她也許還在思考,或不得不畢生思考的命題,從這個角度說,這部電影是真誠的,而且影片融資在《摘金奇緣》取得票房佳績之前(主演奧卡菲娜那時也沒有什么知名度),亞裔電影人本來機會就少,不會拿一個不怎么講英文,又主要發生在中國的劇本去投機取巧,李安的《喜宴》雖然讓他得到了拍好萊塢電影的機會,但不是一個亞裔影人可以效仿的公式。

《喜宴》

最容易在中國市場水土不服的美國電影很可能就是講述華裔經驗的那類。我們有時候對海外華人對中國的看法比對其他外國人的誤解更反感,他們所懷念的往往不是我們所認識的中國,他們所嫌棄的總是我們就算認同也不愿意承認的,我們不會懂得土生土長的亞裔被路人罵「滾回x國」時的心情,他們也不會理解我們在他們大贊中國美食,大談去亞洲遇到的文化沖擊時的種種微妙感受。

張愛玲在《沉香屑第一爐香》對混血兒的描述還能在很多亞裔后代的成長經驗里聽到回聲:「因為我們受的外國式的教育,跟純粹的中國人攪不來。外國人也不行!這兒的白種人哪一個不是種族觀念極深的?」

幾乎所有亞裔都有抗拒自己種族標簽的過程,有的人會逐漸接納自己的史前史(比如大學畢業就回父母的祖國獲取第一手經驗,或后悔自己小時候不肯好好學中文),有的人則不會,我們很難想象從小到大唯一在影視里看到的亞洲臉孔是迪士尼的花木蘭對一個亞裔的影響。

也無從理解以亞裔為主角的電視劇《初來乍到》、《致所有我曾愛過的男孩》、《明迪煩事多》、《金氏便利店》的社會意義。

《初來乍到》

但題材只是一方面,觀眾無論中美,還是有人會愿意為好電影買單。以亞裔經驗為題材的電影有沒有市場,好不好看?就跟任何題材的電影有沒有市場,好不好看的問題一樣,一看時代風氣,二電影人的能耐。

從時代風氣來看,好萊塢對亞裔題材始終處于試水階段,就算《摘金奇緣》空前成功,漫威的《上氣》箭在弦上,日后難保不會因為哪部票房慘敗的電影變成投資人不敢碰的題材,沒有人會天真地以為投資方對亞裔影人的市場容忍度能大到哪里去,影壇不過是社會現實的縮影,《喜福會》之后并沒有帶來預想中的亞裔電影風潮,事實證明是一場空歡喜。

《喜福會》

至于亞裔電影人的水準,華裔導演王穎的作品最能看出亞裔電影人在美國業界的處境,他比李安更堅持聚焦華人移民的經驗,八十年代初有一部頗有意思的作品《尋人》,呈現了華人和其他少數族裔的罕見面貌;

《尋人》

后來的《吃一碗茶》也算是水準之作,但真正讓他聲名鵲起的還是格局雖然很大但平庸很多的《喜福會》。

《吃一碗茶》

像奧利佛·斯通拍越南女性移民史的《天與地》,除了移民后代的現狀還有點真實感之外,上一代純粹變成苦難的傳奇。

《天與地》(1993)

更最近的《雪花秘扇》也已難現初入影壇時的鋒芒。

《雪花秘扇》

華裔導演的作品里,比《喜福會》更值得被記得的是后來以《速度與激情》系列聞名的導演林詣彬的出道作《火爆麻吉》(2002),這部青少年犯罪電影成本雖小,效果卻不輸給大制作,雖然也幾乎啟用全亞裔卡司,故事卻完全跟種族身份無關,是百分之百的當代美國青年的故事,在還沒有太多亞裔站出來質問「在『非黑即白』的美國社會,究竟誰能代表美國人?」的年代,這部電影的開創意義不可謂不大。

《火爆麻吉》

最近二十年來,亞裔題材電影整體水準有了大幅提高,盡管大部分是獨立制作,甚至不是美國出品。在市場不看好亞裔電影人的時候,能拿到投資的劇本不得不更為出色。

韓裔方面有溫馨別致的獨立青少年成長電影《汽車旅館》(2005),2017年有一部補充韓裔美國人92洛杉磯暴亂歷史的野心之作《韓國佬》。

《汽車旅館》

印度移民的故事當中有根據印裔小說家茱帕·拉希麗暢銷小說改編的電影《同名人》,澳大利亞印裔導演的自傳體越洋尋親題材影片《雄獅》(2016)則吸引到妮可·基德曼和魯尼·馬拉加盟。

華裔導演方面,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去年奧斯卡動畫短片獎得主,皮克斯出品的《包寶寶》,這部十分鐘不到的動畫片很容易因為形象可愛被人忽視尖銳之處,加拿大華裔動畫師石之予在短短幾分鐘內就寫(繪)盡了華人父母和子女之間的糾葛和齟齬,多倫多華人空巢老人得到了包子寶寶,但寶寶長大要交朋友,她百般阻撓,寶寶交了女朋友,要搬出去獨立生活,她便不惜吃了寶寶,拍出了《別告訴她》出于種種原因沒講深入的部分。

《包寶寶》

亞裔電影人大概最不希望看到以上這種把他們集中到一起單列的作品清單了,但他們也許都明白,社會風氣不是電影人能控制的,但未來亞裔導演的機會卻必然要靠這一代用實力去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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